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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矿工的高贵

中国煤炭报 作者:金理 2019-03-26 09:34:52

2019年3月16日本报刊登了刘庆邦的短篇小说《班中餐》,刊登后陆续收到读者反馈,现作一选登

 

人之为人,在于其拥有一种能够从一切肉身性、社会现实规定性中抽象出来和超越出来的可能。通过一个非典型的矿工,刘庆邦要写出的正是人的“无限性”和“人的高贵处”。

刘庆邦在矿工题材领域深耕多年,《班中餐》是其新作。说实话,一般读者对矿工的形象和生活有着刻板印象,他们在井下、在窑里挥汗如雨地劳作,甘冒生命危险,背负整个家庭的重担。这些当然是事实,无数的文学和影视作品围绕着上述情节来展开。可是,在重复、刻板的表达中,文学就被规约成对艰辛生活的浓墨重彩而无法深入矿工们的精神处境。而刘庆邦这次提供给我们一个绝对非典型的矿工形象:范成书挖煤之余喜欢“瞎琢磨那些生硬的字眼儿”,比如“能源”、“热量”等。他能够将煤形成的过程——由亿万年前的森林,到地面和沼泽中堆积成黑色的腐殖质,到沉入地下,并在高温、高压、缺氧的情况下,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最终成型——向工友们娓娓道来;他在进家门时会张开臂膀以拥抱的方式向妻子致谢……总之,这位矿工有着开阔的知识视野和细腻的精神世界。读到范成书以一连串化学、物理学甚至不乏哲学意味的词向工友们解释煤的形成过程,我忽然想起现代文学史上同样写过矿工题材的路翎。当年有人指责路翎笔下的劳动者“缺少土语”,“衣服是工人,面孔、灵魂却是小资产阶级”。 路翎自我辩护道:“我曾偷听两矿工谈话,与一对矿工夫妇谈话,激昂起来,不回避的时候,他们是有这些词汇的。有‘灵魂’‘心灵’‘愉快’‘苦恼’等词汇,而且还会冒出‘事实性质’等词汇,而不是只说‘事情’‘实质’的。”在路翎看来,劳动者“内心里面是有着各种的知识语言”,这是对精神奴役的反抗。而作家借此发现劳动者内心世界的波澜汹涌,发现人物鲜活的自我意识和独特的生活逻辑,恰恰撬开了滞重的现实与身份外壳。

《班中餐》的主要情节是范成书讲究吃饭(“既要色香味俱佳,还要富有营养”,“有了足够的热量,人的身体这台机器才能发动”),因为工友一次拿错饭盒,范成书就想方设法为工友改善伙食。巧妙的是,本篇的核心情节似乎也与对某种创作风气的反拨关联在一起,比如下面这些话——“味道不是单一性的东西,是一种综合性的东西。只有把多种味道综合在一起,综合得恰到好处,才说得上味道好”;“人在炒菜做饭的时候,难免会加入自己的呼吸和手气。呼吸、手气各异,做出的饭菜也百人百味,因人而异”。这哪里只是在谈做饭烧菜呢?这里的“单一”和“综合”,完全可以翻译成黑格尔在讨论人的意义时,提及的“有限”和“无限”的辩证统一:“人格的要义在于,我作为这个人,在一切方面(在内部任性、冲动和情欲方面,以及在直接外部的定在方面)都完全是被规定了的和有限的”;但是,人的意义并不只是在上述“人格”的向度上被穷尽,“人实质上不同于主体,因为主体只是人格的可能性,所有的生物一般说来都是主体”。

人既是高贵的东西同时又是完全低微的东西。他包含着无限的东西和完全有限的东西的统一,一定界限和完全无界限的统一。人的高贵处就在于能保持这种矛盾,而这种矛盾是任何自然东西在自身中所没有的也不是它所能忍受的。人之为人,在于其拥有一种能够从一切肉身性、社会现实规定性中抽象出来和超越出来的可能。通过一个非典型的矿工,刘庆邦要写出的正是人的“无限性”和“人的高贵处”。

(本文作者系复旦大学副教授、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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